在西安临潼华清池汤殿遗址处，今人在此立有一堵《长恨歌》碑墙，上面刻写着白居易的那首妇孺皆知的《长恨歌》。早春时节的华清池因得了特殊的地质环境，树绿草茂、水温气润，时有鸣啭的鸟声从眼前骊山山坡上的绿荫中传来，园内盛开着的各色春花偶见蜂蝶弄影，在游人熙熙攘攘的嘈杂声中有潺潺泉水的叮咚声时时泛起，从九龙湖上腾起的薄如蝉翼的水雾缠绕在满园的亭台楼阁间久久不散，整个华清池彰显着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致。与友人从汤殿群的殿宇间走出，来到这《长恨歌》碑墙之处时，在暖融融的春阳下，这里早已聚起了众多的游人。我不知道当人们看到这碑墙上刻写着的诗句时是怎样的一种情怀，细心留神，只是看到一个个游人脸上的神色都是那么的专注，竟然还有人是那么有耐心地在吟诵着这近千字的诗文，抑扬顿挫、念念有声。
还是在自己的中学时代就通篇背诵过白居易的这首《长恨歌》，后来又看过清代传奇剧本《长生殿》。千百年前那个大唐皇帝李隆基与杨贵妃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爱恨情愁呢？今天走过这曾见证了他们二人情爱史实的华清池，再读这碑墙上的《长恨歌》，虽在时间上已相隔了千年，而在这空间上就感觉距离他们是如此的近。一首千古的绝唱，和着时下华清池这融融的春色，跨越了千年的岁月。千年的岁月里，诗人长歌当恨，而诗中的主人是不是也应是长恨当歌了？
当年的白居易写下这首《长恨歌》时，诗中的主人李隆基早已作古40多年了，作为唐诗绚烂星空中三颗耀眼巨星之一的白居易，是在唐代宗大历年间出生的，此时已是玄宗李隆基、肃宗李亨二朝结束之后的时期了。白居易没有像其前辈李、杜二人那样有幸亲历李隆基朝，也许正是因为了这一缘由，发生在唐玄宗开元、天宝年间李隆基与杨贵妃的那场风流韵事经过了时间的沉淀，再加之世俗生活的添加，让白居易有幸提笔写下了这首荡气回肠的《长恨歌》。
在仕途上，白居易比起李、杜二人来要幸运的多，他不但考中了进士，而且还把官做得很大。但此时的大唐王朝已走向衰落，至唐宪宗时，藩镇割据，天下叛乱不断，又值朝廷倾扎，政治昏暗。正直的诗人不为当朝所容，最后竟也成为了“天涯沦落”之人，与其前辈殊途同归了。在李隆基驾崩后的44年，白居易写出了《长恨歌》，此时已是唐玄宗朝结束，过了唐肃宗、代宗、德宗、顺宗四朝至唐宪宗元和元年（公元806年）的事了。时为周至县尉的白居易与游人同游仙游寺，话及已逝的李隆基与杨贵妃当年的那场风流韵事，互有同感。席间有人曾提出要求，希望白居易能把这段盛传的往事写出来。盛情难却之下，工于诗又多于情的白居易乘着酒兴便把这《长恨歌》一气呵成，将那场爱恨缠绵的前朝轶事演绎的荡气回肠。
挤进华清池这《长恨歌》碑墙前的游人堆里，伴着身边有人在用心吟诵的节律细数碑墙上的诗行，竟让自己的心情异常的复杂。这昔日一代君王与绝代红颜的温柔乡、游宴地，曾让多少的往事掩映在多少诗人的笔尖？又是谁弹动着一曲“盛世”和“爱情”的挽歌来过呢？是杜甫？杜甫只是在朱门外落笔惊天地；是杜牧？杜牧撂下一句“一骑红尘妃子笑”，剩下的就只是听到“霓裳一曲千峰上”了。还是惟有白居易，据说当年的白居易想其自己不能相爱的湘灵女子触时感怀，更喟叹李、杨二人至死不渝的爱情，念及那已委于尘土的美人，伤感花魂香损的往事，他长歌当恨，一首千古的绝唱牵起时光的马车，动地而来。自此，这历史上李隆基与杨贵妃的爱情故事，缠绵悱恻了千年的历史时空，成为了历代文人常写不衰的题材。
杨贵妃，这一绝世的风华，从诗人的诗行里一出现，便光彩照人。“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虽有夸张之嫌，但却让人从诗人用心写就的字里行间窥见了一种旷世的美。贵妃出浴，“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这更是一种令人眩目的美。至于她云鬓花颜、缓歌曼舞让那一代君王不早朝、看不足，还有那姊妹兄弟皆列士和那动地而来的渔阳鼙鼓把那霓裳羽衣惊破，从意在诗外的韵律上更铺垫了这爱的专宠和痴恋。一个拥有天下无所不能及的封建帝王专爱一个女人至死不渝，李隆基可谓空前绝后。难怪诗人能用如此饱含深情的笔触，为其所“赞”，为其所“恨”，赞之切也恨之切。今日再读这《长恨歌》，它就是如此有力地在撼动着自己的情怀。
还是这次到西安来去到咸阳的五陵原上时，就想去马嵬镇的杨贵妃墓看看，只是这次来西安行程短促，未能成行。当年叛军占领潼关，长安朝不保夕，李隆基看大势已去，匆忙携贵妃逃离京城而蒙尘蜀地，就是行至今五陵原附近的马嵬镇时，六军不发，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与太子李亨密谋发难，杀死杨国忠，又逼李隆基诛杀杨贵妃。李隆基见众怒难犯，忍痛割爱，派人赐杨贵妃自缢身亡。可惜一介蛾眉香消玉损、红颜褪尽。而曾经显赫的一代君王掩面不得救，回看血泪相和流。就在马嵬坡前那一个寒风悲咽的冬日里，上演了一出惊动天地泣啼鬼神的生死绝恋。自此，西行的路上，李隆基巴山见月伤怀、蜀水闻雨断肠。不久安史之乱平息，长安光复，李隆基回到长安，被尊为太上皇。归来虽池苑依旧，却终不见往日宠爱的贵妃。太液的芙蓉那是贵妃的容颜吗？未央的细柳那是贵妃的眉色吗？均不是了。没有了杨贵妃的陪伴，曾开大唐开元盛事的一代君王终日以泪洗面，深宫内鸳鸯瓦冷、翡翠衾寒，寂寞孤独让他望尽案几上的孤灯，看尽夕殿前飞窜的流萤，多少个不眠之夜，没有了往昔贵妃在侧的春宵苦短，更无了华清夜夜专夜的春从春游，唯留迟迟钟鼓、耿耿星河。这竟是怎样的夜与昼呢？贵妃殁没让人顿首，而此时孤寂的玄宗也令人情怜。
还是诗人想象丰富，他说有临邛道士来为贵妃招魂，海上仙山间，贵妃风吹仙袂而来，玄宗注目，美人依旧是那雪肤花貌、含情凝睇。七月七日，天上人间，这着实富有传奇的色彩，只是这传奇之中天上人间横断，惟有每年的七月七才能跨过银汉。七月七日长生殿里，一对天上人间的有情痴对天明誓“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后来，这一旷世的情缘被一代代文人相继演绎，至清人的传奇杂剧里，唱不尽兴衰梦幻，道不完哀情离怨。而这一天上人间的相会就只有让人为之唏嘘了：“斟量来这宵，雨和人紧厮熬。伴铜壶点点敲，雨更多泪不少。雨湿寒梢，泪染龙袍，不肯相饶，共隔着一树梧桐直滴到晓”。更有那清代的大文豪曹雪芹，他对马嵬坡事变心存疑惑，硬是认为贵妃未死：“寂寞脂痕渍汗光，温柔一旦付东洋。只因遗得风流在，此日衣衾尚有香”。从唐人诗中七月七日长生殿里泪，到清人剧中七月七日长生殿外雨，曹雪芹均把其拢于双袖，只轻轻一扬间，就把那一代绝世的风华拂于东瀛的和歌山上，她依旧是雪肤花貌、仙袂飘飘。其实，这也许是曹老先生美好的愿望吧。历史上的李隆基当年再次回到长安城时，贵妃的香骨早已冷寒了，这一点李隆基是异常清醒的，只是对贵妃的日思夜念成为了他余生不了的情憾。唐宝应元年（公元762年），也就是李隆基再次回到长安城的第6年上，一代风流帝王怀着对贵妃不尽的思念，忧心忡忡地离开了人间，享年78岁。死时他留下《遗诰》说：“常惧常悔，以羞洗灵”。是的，从治到乱，从明到暗，其中让他有多少的悔和恨呀。一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情痴，对于社稷对于先灵固然如此，那对于自己一生专情宠爱至死不渝的的爱妃又有多少无限的内疚和牵肠呢？白居易说“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我难以评说这是什么样的放纵导致了这样的绝唱，又是什么样的山水阻隔了这种相思的抵达。今天就在这华清池今人刻意立于此的《长恨歌》碑墙前，挤出簇拥在身边的游人，四顾满目春色朗照的那些被绿树掩映着的汤殿温池，遥想当年李、杨二人在此相识相知和相爱，并把这华清的风华雪月在此演绎到极至。我想，在爱情上，他们该没有遗憾了吧。要说遗憾，则惟有那风月无边的空照，但这却是人世无及的涯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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